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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4-05-22 15:42:06

时空订制

时空订制 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组委会 著

连载中 艾尔博士阿雪

时空订制男女主角为艾尔博士阿雪,由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组委会为大家带来的超精彩奇幻小说,目前正在连载中。《时空订制》是第十二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获奖作品合集,精选收录了中短篇获奖小说。其作品皆聚合了新一代科幻先锋的审美与思辨,展望着——在几乎触手可及的近未来中,当我们可以自由地订制时空;在气候严酷的变迁里,当人类同时成为蝼蚁与神明;在人工智能开始自主以后,人之所以为人,该评判以人性还是血肉之躯?若宇宙回应地球以毁灭,若时间成为牢笼,若穷尽三维世界的已知,人类是否依然会被自己导向时空尽头的废墟······

精彩章节试读:

春晓行动

墨熊

一切文明的灭亡,都是从遗忘过去开始的。狗仰视人类,猫鄙视人类,唯有猪,对我们一视同仁。

听说“大霜”初现的时候,他们正在打一场世界大战。

我不知道那是第几场世界大战,也不知是谁在打谁,对于二十年后才出生……或者说“出产”的我而言,那实在是过于遥远的故事,毫无意义。

“你听着,阿雪,不要留恋曾经发生的过往,而要在意即将出现的可能……”

那位被我们所有孩子称为“母亲”的机器人,总是用极温柔而舒缓的语调对我重复着这个小小的教诲:“你是钥匙,就去寻找打开明天的锁;你是火炬,就去消灭属于过往的寒。当有人问你‘该怎么办’时,记住我的话,然后相信自己的判断,选择那个最好的未来。”

在我所生活的那个恒温穹顶之下,到处都能看到由钥匙与火炬组成的纹章,而在每一个象征着启迪与希望的纹章之下,又总能看到行色匆匆的工人与学者。穹顶并不大,站在中央的电梯塔上,一眼便能从一边的尽头看到另一边的尽头。在巨大的玻璃墙外面,是雄伟的楼宇与群山,以及与之并不相称的、围满穹顶四周的简易住宅和行尸走肉一般穿着破旧保温服、等待每天一次的粮食救济的难民。

在我有记忆的那几年里,穹顶之外的世界总是飘着白色的花瓣,时密时疏,样子有点像是生物实验室中的可爱小花,“母亲”告诉我,那就是“雪”。现在的人类憎恶它、惧怕它,觉得它带来了苦寒与灾厄,但当它完全停歇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大霜”已然君临天下,万物都将在漫长的终结中陷入长眠。

穹顶内永远都是二十二摄氏度,“母亲”说这是最适合人类生存的温度,但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太热了。我和其他孩子们曾不止一次地提出想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但都被拒绝了。“母亲”说等我八岁、也就是成年之后,就能不借助保温服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环境中活动,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穹顶外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五摄氏度……而且还在以一个缓慢而又令人绝望的速率不断下降。我无法想象生活在玻璃墙的另一边是怎样一种体验,但看着穹顶周围越聚越多的简易住宅和难民,不禁开始有些害怕起来:

“这些人,明知道不可能被放进穹顶,为什么还要聚在这里呢?”

“那是因为,”“母亲”回道,“哪怕是能看到墙这边的希望,他们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偶尔,会有阳光灿烂的日子,漫天白雪与氤氲云气都在一道炫目的闪光后被扫净,上百架飞行器在碧蓝的空中列队飞过,只留下普照大地的春光和难民们震天动地的欢呼。我记得最初几次,穹顶内的人们也会兴奋地驻足观赏,相拥而庆,但随着阳光降临的频率越来越低,出现的飞行器越来越少,就连他们的情绪也日渐消沉。

唯有负责照料和教育我们的“母亲”自始至终都不为所动,它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氤氲机械钟,每个零件都按照规定好的节奏与速率运动,无论外界施以多大的压力,都有条不紊地执行,绝不提前一分也绝不迟到一秒。

终于,飞行器再也没有出现,阳光再也没有降临,在一场几乎把整个穹顶都覆盖的暴风雪之后,士兵与他们的领袖找到了“母亲”。当着所有孩子的面,他们泪流满面。

这些勇士失去了他们的家园。“大霜”肆虐的十天里,气温下降到了零下六十摄氏度,那超出了绝大多数地表设施的承受极限,也就意味着,至少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类在这十天中化为了冰尘—当然也包括围在穹顶外的那些。

“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改变了自己的日程计划,它决定提前派出所有的孩子。

“记住你的使命,阿雪,”在我进入休眠之前,她不断地叮嘱着,就像是目送独子远行的老母,“化身钥匙,点燃火炬。”

“化身钥匙,”我默默地重复着,仿佛祈祷,“点燃火炬。”

那一天,公元2129年11月13日,离我的八岁生日还有二十七天,“春晓行动”正式启动。

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是两万年前的事了……而距离“大霜”结束,还有九万年。

休眠仓打开的那一刻,非自然的刺眼强光直扑于面,带着怪味的空气也一并涌入,我咳嗽着……也许是尖叫着,意识从无端的黑暗中苏醒,重又回到了这具沉睡许久的躯壳内。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几个身材娇小的年轻人,他们穿着我从未见过的白色连体服,背着感觉有些不成比例的巨大背包,用像是在检查重病患者似的神情上下打量着我:

“身体状况良好,肌肉萎缩在可恢复的程度之内,预计修补时间大概是……十五小时。”其中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伸手将我的眼皮撑开—她并没有明显的性征,直到她开口说话时,才能确定她的性别。

“开始虹膜扫描—”

我没有看到她拿出任何可以扫描虹膜的设备,但听见她说:“扫描完毕,身份确认,黄道面协约国第一科研兵团所属,基因改良项目‘雪童’最终产品,‘春晓行动’密钥人,编号12。”

“叫我阿雪就行了。”我试着笑脸相迎,他们中的大部分却仍是面无表情,只有两个留了马尾辫的家伙点了点头,“……你们是工程部的人吗?”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了一个短发的女孩子,她的装束和其他人有些区别,但同样也背着巨大的、好像棺材一样的长方形背包。

“你好,密钥人,”她的鼻音很重,听起来有些嗲气,“我们是艾尔实验室出产的永动型拟人构造体,我是负责记录与信息支援的P05。”她转过身,指了指刚才点头的那两个留马尾辫的,“这两位是负责警戒与侦查的C09、C10,剩下的是负责保卫与具体执行的D系列,”她摊手示意周围,“从D39到D41,当然,还有我们的队长,D42。”

这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我既没听说过什么“艾尔实验室”,也没听说过“永动型拟人构造体”,但对方的数量优势以及手里端着的那虽然从未见过但应该是“枪”的东西,又让我不得不姑且信之……毕竟,我只是钥匙,只需要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锁就行,希特勒复活也好,外星人入侵也好,都跟我毫无关系。因为按照原定的计划,我苏醒的时间应该是在“大霜”降临后的第八万年,之前所熟知的一切—国家、民族、历史、文化,都应该在沧海桑田的伟力之下变得物是人非。

“无论如何,你们是来执行‘春晓行动’的吧?”我问,“预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不,没到,但我们就要来不及了……确切地说,是你就要来不及了。”P05慢条斯理地解释着,一点也不像是“来不及”的样子,“我们按照艾尔实验室的计划,于六个月前结束休眠并出发寻找你这样的密钥人,提前开始了‘春晓行动’。”

“提前开始?”我隐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提前……多久?”

“提前了一万年,兄弟……”说话的是另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少女,她有些不耐烦地指示其他人一并动手,将我抬出了休眠仓,“在你进行机能恢复的时候,让P05给你慢慢解释吧。”

她的语速很快,连体服上印着一行小字—“D42”。

在穹顶生活的时候,我也曾见过自律型的机器人,它们虽然远不如“母亲”聪明灵活,但能够听懂简单的指令,甚至互相配合完成复杂的工作。但眼前这些“构造体”,完全是另一种东西,她们的身体并非粗砺的钢筋铁骨,反而柔韧且细腻,既可以像工程用的机械那样举起数倍于体重的岩石,又可以扭曲变形成人类不可想象的姿态……而最神奇之处在于,她们那小巧的身躯所容纳的处理器、所表现出来的智慧与情感反而比“母亲”更像是人类—她们会思考,会交流,会在等待的时间用我听不懂的、电流杂音般的语言闲聊,那两个C型甚至会互相逗乐,并且笑得前仰后合。

毫无疑问,生产她们的技术远远超过了我休眠时的那个年代,人类在经历了毁灭性的十天霜降之后,并没有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这样的改良人种之上—这也正是“春晓行动”的意义所在。

如果不出意外,休眠仓会在唤醒我之前对我的身体机能进行为期一周的修复,但这道工序被构造体们代劳了,很难相信她们用一根注射器就能完成原本需要一整套复杂医疗设备才能实现的工作。

“情况是这样的,阿雪—”在修复快要结束的时候,P05向我解释,“你是我们找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存活的密钥人,因此我们很可能就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一支救援队了。”

“救援队?”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个词产生关系,“救援谁?”

“任何人,”她耸耸肩,“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我一直觉得,工程学不是一门科学,而是一种魔法。

它帮助人类在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架起了上百吨重的巨石阵,在衣难遮体、食仅果腹的漫长岁月中建造了数十座金字塔,直至其后的巴黎铁塔、胡佛水坝……工程学成为了人类挑战自然法则的利器,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神迹,直至自然打出了一记真正的反击—一段烈度远胜过往的超级冰河期。

“大霜”产生的根源远在太阳之上,当时还处于战乱之中的人类对此无能为力。一个又一个从论证到执行都看似完美无缺的计划,在实施后都被证明对维持地球的生态系统而言杯水车薪,对立的阵营联合起来,决定放弃拯救整个行星的奢望,转为选择逃避,让人类文明而不是人类整体能够苟活下来,等待“大霜”结束。

根据近日探测器发回的数据,科学家们经过精确计算,预测超级冰河期将会持续十一万年,并在差不多一万五千年时达到顶峰,之后开始缓慢衰退,到第十万年时,便会减弱到类似于历史上大冰河时期的水平。

对于历史上所有的工程学家而言,要建造一种能够屹立十万年的设施完全是天方夜谭。但在我所处的那个时代,人们竭尽全力,把这个数字延长到了极限“三万年”—我预定醒来的时间。

确定了这个极限之后,所有的救世计划都围绕它而展开:三万年后的地球仍会被冰封,但环境正在好转之中,所谓的“春晓行动”,便是要以人工手段加速这种“好转”。它并不是某一个计划或者某一项工程,而是不设上限的所有计划与工程的总和。后世的每一次尝试、每一个设计,都无需经过任何人的批准,默认地加入进来,并在时机来临时同步启动。而考虑到时间跨度和环境变迁,要建立一个协调统筹全局的机构可能十分困难,相对而言,训练一批专门用来寻找和启动计划的人显得更加可行。这便是密钥人—也就是我这样的“雪童”诞生的原因。

“这些我都知道……”我听完P05的介绍后已经可以摇头了,“但这和你们提前唤醒我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你们算错了呀!”P05无奈地笑道,“在你诞生的那个时代,22世纪,人类相信自己的造物可以在完全死寂的冰冷地球上正常运行三万年。但在我诞生的那个时代,36世纪末期,最后一小批科学家们经过更精确的计算,以之前技术和材料制作的设备,没有一件可以坚持那么久。”

所以,工程学真正的敌人不是包含了整个宇宙的“自然”……而是游离在宇宙之外的“时间”。

“我们奉命休眠的时候,艾尔实验室也已经濒临瓦解,”P05继续说道,“作为工业基础的生产和采集体系崩溃之后,修复变得不再现实,所有的伤害都变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当维护维护设备的设备也停转之后,原本精心筹划的设计就变成了一张废纸—在这个经由数学论证而得出的末日到来之前,我们将会苏醒,并启程寻找密钥人。”

“我们立誓不惜一切代价保卫人类,至死方休,”D42接过P05的话,将一套看起来非常轻便的白色防护服送到我的面前,“密钥人,你愿意履行责任,帮助我们一起执行‘春晓行动’吗?”

“我……试试吧。”

“那我们也在此立誓于你—”D42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右肩,微微欠身……这兴许是她们那个时代的行礼方式吧,“将会不惜一切代价保卫你的生命,至死方休。”

我注意到,只有那些D字开头的长发构造体行了同样的礼,P05漠然地站着,而C09与C10甚至还相视一笑。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在穹顶……至少是穹顶的残骸之下,但离开休眠仓所在的山洞之后,我发现外面的世界竟然是如此陌生。

没有穹顶,没有难民营,也没有城市,连群山也不在它原本的位置上……甚至都不是一样的形状。仅仅是两万年的时间,人类于此地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一片白到晃眼的苍茫大地—而他们原本的计划竟然是还要再撑一万年。

万里无云,也不见一片飞雪,太阳挂在碧蓝的晴空之上,明丽耀眼,但我知道它只是一位有气无力的病人,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救活这个静默的世界。

气温是零下七十二摄氏度,就算是我这样为了适应严寒而调整过基因的“雪童”,也无法在这种环境中活过哪怕五分钟。即便穿着D42提供的、理应是“未来世界”的防护服,我还是能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恶寒……因为它无处不在。

小队有一大一小两台载具,全部都是看起来貌似原始的轮式驱动—在这完全被厚厚白雪与冰盖所覆盖的世界里倒也算是足够。载具的引擎对我而言简直像是外星科技,它轻便小巧到不可思议,却又提供着堪比远程轰炸机的强劲动力,让车子在地上以每小时数百公里的速度狂奔不歇。

载具似乎是完全自律的,在我告知了第一个地点的坐标之后,它便掉转了车头开始前进。并没有任何人去驾驶,车内的几个构造体甚至开始聊天了。

在我的记忆里,“聊天”这种行为通常伴随着吃吃喝喝,这让我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你们的补给从哪儿来?要找全‘春晓行动’的密钥人得跑遍大半个地球,可能要好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补给?”P05沉默了一秒,“你是说食物吗?我们有为你准备营养胶囊,一天一颗,足够你用五年的。”

“那你们呢?也吃那个?”我没有听说过什么营养胶囊,但从字面上来看,应该不会是什么好吃的东西,“车子呢?燃料要怎么办?”

“我们?我们是永动型的构造体啊—”她指了一下身后的巨大背包,“这是便携式的热核反应堆,每台雪地车上都有一个。”

“便携式……热核反应堆……”我虽然不是专业的科研人员,但出于对“春晓行动”必要的了解,我还是明白她轻描淡写说出的这个名词意味着什么的,“你们都有这样的技术了,应该根本就不怕什么‘大霜’了吧?”

“它在启动之后,也只能工作几十年而已。”P05微笑着回道,“在‘大霜’面前,它不值一提。”

在我看来,P05的话多少有些添油加醋了。作为“春晓行动”的存在前提,全球在地下与海底修建了数以百计的“避难城市”,除了利用地热与海底热泉之外,核能发电就是它们获取能源与热量的唯一途径。如果能将庞大的热核电厂做背包,那对人类在超级冰河期中的生存能力可以说是有颠覆性的提高。

但在抵达了第一个目标地点之后,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里被称为“黄道塔”,是个依山而建、包含了地表穹顶、地下住所与山体要塞的复合型避难城市,也是“黄道面协约国”的新首都,在理论上讲,应该储存了整个东半球关于“春晓行动”的一切资料。

在离坐标大约五公里时,我们看到了第一座“人造之物”:一排像是碉堡的建筑,中间以矮墙相联。虽然它们都已经完全被冰雪覆盖,没有一点生气,但还是让我信心大增—这里并不在“黄道塔”的边界内,也就是说,当“大霜”完全覆盖地球之后,这里的同胞们依然想办法进行了扩张。

但没过多久,我的信心便迅速消散—在通往黄道塔的一路上,不断能看到光怪陆离、明显不属于同一个时代的各种建筑,高高矮矮,参差不齐,全都没有正在被使用的迹象,更别说是在其中看到任何人影了。

坐在前边一辆开道小车里的C09和C10要求对这些外围建筑进行检查,她们甚至在D42的命令下达之前就停下了车,带着武器走出舱门。

“这些猫咪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D42略带愠色地示意其他人也跟上。

除了武器和背包,这些构造体没有携带任何额外设备,但都像我一样戴上了头盔—她们显然不用呼吸,也不应该害怕寒冷,所以这让我有些费解。

“道理就和我们也要穿防护服一样,这可以保护分散在表皮上的传感系统,”P05一边解释,一边敲了敲自己头盔的玻璃罩,“尤其是在面部,我们的主要知觉设备都集中在这附近。”

“所以为什么非要把你们设计成人形呢?”我反而更迷糊了,“在我那个时代,机器人都被做成各种适合工作的模样,四条腿的、长轮子的……就是没有像人的,那样效率也太低了。”

“这你得去问艾尔博士了,”P05意味深长地说道,“他说这是神的模样。”

经过检测,分布在黄道塔外围的建筑确实来自于不同时代,最早的大约修建于公元2300年左右—它们全部变成了残垣断壁,最晚的则可以追溯到大约公元4300年左右。从其中一段仍算清晰的文字来看,居民们已经放弃了公元纪年,而使用一种似乎和人名有关的纪年法……并且每个“人名”的寿命都不是太长。

在大约五个小时的侦查中,我们步行逐渐向黄道塔接近,沿途的建筑使用的都是与我那个时代相似的材料,似乎工程学在这里并没有多少发展。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一栋建筑是公元5000年之后的产物—停滞的技术已经无法应付越发恶劣的环境,外围的居民应当是最终撤回了黄道塔。

山体上紧闭的大门,足有一百米宽,它的操作装置早已损坏—却明显不是因为“大霜”,而是毁于人手。由于无法从外部打开,也无法与其内部进行沟通,D42与我商议是否要使用武力。

“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你是密钥人,”D42解释道,“如果我们的行动会影响‘春晓行动’的安危,你有义务阻止我们。”

我起先没有理解她的意思,但在她用上怀里的武器之后就明白了—那看起来只是把“水枪”的东西,发射出了几股高压液流,在四五米厚的合金大门上融出了一个足够让两人并排通过的大洞,就像把浓硫酸滴到豆腐上那样简单。

黄道塔内同样是一片死寂,但也许是因为与外界环境隔离的关系,里面的建筑结构基本完好,绝大部分器物与设备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折磨后都已无法使用。不要说是寻找“春晓行动”的线索,就连一粒可以吃的粮食、一片能工作的零件都没有找到。

相比起我生活的穹顶,黄道塔实在是太大了。我们在黑暗中摸索了大约三天,起先还担心会不会遇到什么机关陷阱或者幸存者的伏击,但最后只有C09的鬼故事能让我打起精神。最终,根据残损的路标,我们找到了为“春晓行动”而准备的“锁”。那是个被层层包裹且没有入口的球形房间,当我念出“化身钥匙,点燃火炬”的时候,它抖了两下,从内部炸出了一个破口。在构造体们的注视之下,我不安地探身进去,发现里面就仅有一部只有记录功能的数据机而已。

它的结构异常简单而且耗能极低,并以文字的形式向我们展示了黄道塔的命运:

在“大霜”刚刚降临的那几年,黄道塔是地球上最大的避难城市,建设者认为要维系一个社会的正常运转,就得尽可能地容纳更多阶层进入,所以这里既有精于种植的农民,也有以一当百的特种兵。形形***的两百万人口,结合周边数个规模较小的卫星避难城市,组成了一个在逻辑上能够“生产自救”的抗灾体系—对这些同胞而言,“春晓行动”的前置步骤就是行动的全部,他们选择在已经是寒冰地狱的家园生活,一如他们的祖先,无论历经怎样的苦难,都不愿背井离乡,抛弃自己脚下的土地。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大霜”的威力,原本就已经是满负荷运转、几乎零容错的复杂社会体系,在不断降低的温度之下,经受着缓慢而痛苦的考验。无论是生育率的微小下降、排水系统的临时故障还是精神崩溃者偶尔的蓄意破坏,都会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虽然缓慢,但在一个封闭体系中、正面因素难以增加的情况下,这些负面因素终归会达到一个阈值,引发更加不可逆的恶果。更不要说那些根本无法预计的不可抗因素—工作人员小小的失误导致负责科研的设施发生爆炸,地壳异常运动引起地下城的整片区域都被废弃,核燃料的意外泄露污染了数十万人赖以生存的水培农场……哪怕是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意外概率,在冷酷的时间面前也终会有一天变成百分之百。

当天不再是那个天时,人却还是那个人。越发艰难的生存环境引发了越多的不满与绝望。当面临“救哪些人”这种电车难题时,人群自然就会发生分化,分化导致分裂,分裂导致内乱。从外面被锁上的大门象征着某种决裂,而空空如也的设施则说明可能连“尸体”也变成一种值得争夺的资源……无论过程如何,也无论幸存者们进行了何种程度的尝试,在“大霜”甚至还没有达到极限之前,黄道塔就已经完全陷落。

“其实他们还挺走运,”C09开玩笑道,“没有经历过零下一百二十摄氏度的人间地狱。”

如果已经是人间地狱了……我想,零上二十摄氏度与零下一百二十摄氏度,又有什么区别呢?

回收了黄道塔中的资料之后,我们得到了几个“春晓行动”的坐标点,它们没有标记在最初的计划之中,显然是之后才加入进去的。我们由近及远地一个个找过去,发现其中的大部分都是类似黄道塔这样的复合型避难城市遗迹—在公元2300年左右的一段时间里,避难城市似乎是迎来了它的黄金岁月,黄道塔把自己的成功经验推广出去,并建立了某种意义上的“新帝国”。但是当罗马沦陷的时候,罗马帝国的命运也就不言而喻。还有两个坐标点压根儿就没有找到东西,也许是已经被淹没在了地质变化的洪流之中,而我们也没有时间和心情进行考古了。

在被唤醒之后的第三个月,我们来到了原定计划中的第二个主要地点—南京要塞。这里曾是“黄道协约国”的总指挥部,在至少两次的核打击之后依然屹立不倒……或者说是迅速重建,成为了整个东半球战斗精神的象征。

要塞在大体形状上依然保存完好,它像一座巨大的神殿,在数公里之外便能一窥其伟岸而圆润的躯壳。

与黄道塔的理念完全相反,要塞完全摈弃了建立完整社会的奢求,它从一开始便以军事行动的标准来推进计划,并且是几乎不留退路,赌徒般地付诸全力、孤注一掷。

这一点从它对待“春晓行动”数据机的态度,就可见一斑—整个要塞的防御体系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负责建造的工兵在完成任务后就不见了踪影。防御系统完全依靠简单粗暴而易于维护的无人机来运作,仅有极少数军官留下来负责统筹与指挥—为了节约每一分资源,他们舍弃了身体,只剩下装在休眠箱中的大脑。

这些军人根本就没打算坚持到“大霜”结束,他们甚至都不准备坚持到“春晓行动”开始。所有的休眠箱都被设计成只有三百年的寿命,因为按照参谋部的计算,公元2500年之后,地球上的避难城市根本就无法再组织起足够的军事力量来进行远征,威慑只需要维持到那个时候便已经足够。

当我们抵达的时候,南京要塞的防御系统已经完全失效,在两万年的严寒与狂风的摧残之下,外露的炮台与导弹发射架都已扭曲变形,要塞内部的大多数结构也不知为何而倒塌,破损不堪,几乎成了溶洞。

得益于构造体们的工程机械般的力气,我们花了差不多五天时间,终于从废墟中找到了存放数据机的“锁”。军人们的严谨也同样在这个房间上有所体现,它不光比对了我的声纹和虹膜,而且还采集了我的DNA—可由于年代久远设备受损,它压根儿就没能检测出我的身份,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利用构造体手上的“液融枪”来强行开出个洞。

储备在南京要塞的“春晓行动”非常狂野,它几乎集中了黄道协约国的所有军火,放置于数千万个被称为“关键点”的位置。这些“关键点”绝大部分都位于曾经的海面,经过气象学家测算,它们都是巨大冰盖的薄弱之处,当“春晓行动”开始之时,它们将会配合其他项目同步引爆,那足以炸开地表的力量能够撕碎上百米厚的冰层,解放被封印的汪洋大海,从而加速环境的复苏。

我拿到了引爆所有军火的中控装置,不敢确定它或者那些武器本身是否还有效,也没法通过测试来验证,但无论如何,这已经算是第一个有意义的成果。作为庆祝,那一晚我还多吃了一颗营养胶囊……味同嚼蜡。

也正是因为这小小的成功,我发现构造体们比想象中还要“有人情味”,尤其是C09和C10,她们喜形于色,甚至还畅想起大海的模样。连一向不苟言笑的D42,在与我讨论下一步的行动路线时,也显得比原来更加亢奋,

我注意到在她谑称C09和C10是猫咪的同时,对方也会回敬她是“狗儿”,起先我以为那只是单纯因为首字母相同而开的玩笑,从P05那里才知道,这原来和制造她们时的设计有关。

“C系的设计初衷就是独立行动和自由思考,”她解释道,“像警戒与侦查这种工作,更依赖于个体的判断,这一点和猫十分相似。”

“那么D系就真的是‘狗’咯?”

“对,D系的特点是忠诚和严谨,是所有行动的主力,负责大部分的工作……它们的缺点是死板和缺乏变通,所以也需要其他个体来配合。”

我盯着P05微黄的短发:“那你呢?你的特点又是什么呢?”

“你说什么动物的首字母是P?”她哈哈一笑,“特聪明但又不喜欢动手干活的那一种?”

虽然在公元2129年那会儿,大洋还没有上冻,但从未离开过穹顶的我,也并没有机会看到真正的海。

当我们抵达海岸线的时候,说实话还挺失望—因为在那想象中本应该有所不同的远方,只有海天一色的纯白,根本就分不出两者的界线何在……而这个景象,在陆地上也比比皆是,早已望而生厌。

海边的所有设施都被冰雪所掩埋,本应存在于此的一个“春晓行动”据点,也很难再找到确切的位置,它应该是一组“百万级休眠仓”的所在地,没有任何生活或者研发功能,能耗极低,完全依靠海底的洋流来运转。

据P05说,早在她的那个时代之前,人类已经不再奢望于恶劣环境中生存,而是利用仅存的资源,依靠更耐用的新材料建造了许多这样的“休眠城市”。现在看来,即便是这个手段也不一定管用—那些休眠仓是否还在正常运作,里面的人是否还像我一样幸运地活着,以及到“大霜”结束之后,他们是否还能及时被唤醒,都是个未知数。

C09自告奋勇,提议入海侦查,在打空了整整三支“液融枪”的弹药之后,我们在深厚的冰层上钻出了一个小洞,简直像是通向深渊的魔窟,而她与C10却激动得像两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争先恐后地跳了下去。

背着沉重的核反应堆潜水肯定不现实,所以两人只能利用体内的储备电力行动,这让她们的活动时间被限制在六个小时之内。她们并没能找到休眠仓所在的位置,更别说是“春晓行动”的线索,唯一的好消息是,海底的洋流发动机竟然还在工作……而且似乎一直在被小心地维护着,经年不息。

出水之后的C09显得忧心忡忡:

“我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是海洋生物吧?”P05不以为然地道,“深海的生态环境几乎不受洋面的影响,有动植物存活也不奇怪。”

“不,不一样……”C09言之凿凿,“那东西很聪明,跟踪了我们一会儿,却没有暴露自己。”

“那就是头‘会跟踪而又不暴露自己’的聪明动物而已,”D42不屑地道,“走吧,还有一整个地球的人类等着我们呢,不要在低等生物身上浪费时间。”

一个月后的事实证明了C09的直觉,在我们离开“种子岛巨像”的那天清晨,我们遇到了这趟旅程中的转折点。

那时我们正围坐在冰封的海湾上,为大家的又一次成功而兴奋不已。“种子岛巨像”是一座比“黄道塔”小很多的避难城市,它原本就是围绕着种子岛的航天港而建,不光是黄道协约国,全球绝大部分的航天专家都集结于此。在气候条件与资源越来越不适合航天运输之前,他们仍竭尽全力进行了数百次发射,甚至还在公元2270年时建立了一个被称为“露娜”的巨型空间站,进行人类是否可以在太空中生存以躲避“大霜”的实验……我无法联系上“露娜”,但看着已经只剩小半个残骸的“指挥大厅”,便不难想象出它的命运。

比起终将会成为无本之木的空间站,“种子岛巨像”的另外一个工程就堪称是奇观了:从公元2150年开始,它动员了整个环太平洋地区的技术力量,制造并向太空中发射了一整套规模庞大的“回暖系统”,最后一批组件在公元2435年升空,在那之后,“种子岛巨像”便以惊人的速度衰落下去,就像是为孕育种子而耗尽了生命的花朵。

在终年肆虐的暴风雪面前,“回暖系统”并没有多大价值。但当“大霜”减弱到一定程度之后,这些折叠起来的聚光镜便会展开,将逐渐恢复活力的阳光集中起来投向地表,将至少一个地区加温到可以维持生态圈的程度,在茫茫冰原上,开辟出一片绿洲,然后一寸一寸地夺回这颗星球。

在这一切完成之后,地球上的航天资源已经消耗殆尽,积累下的宝贵经验与技术进步全都随着这里的荒废而不知去向,只把启动“回暖系统”的方法和设备留存在了“锁”里。设备本身已经老朽不堪,根本无法启动,但构造体们用一种类似油泥的东西将其修复,自检显示,在高轨道中休眠的卫星群竟然还有一半可以激活。

毫无疑问,这是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收获,比起那些异想天开的小敲小打,“回暖系统”简直可以说是“春晓行动”的王牌,而这还仅仅是人类在最初两三百年内的努力。在那之后到我醒来,还有整整两万一千八百年的岁月。

“别抱什么希望—”P05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与释然,“环境的持续恶化会中断人员与资源的交流,技术的发展会越来越困难,就算获得了突破,也没有办法将它变为现实。”

“但你们不就是技术进步上的明证吗?”我反驳道,“你们身上所使用的材料、智能计算机以及能源系统,比迄今为止所有遗迹里的科技都要先进太多了。”

“那是因为,在我们被制造出来的那个时代—公元3589年,艾尔实验室已经是地球上最后的科研机构了。”P05耸耸肩,“那一年里,气候有个非常短暂、也许只有几个月的好转时期,对科学还抱有一线希望的人,包括那些已经丧失研发能力、仅仅是拼死保留着技术文本的人,把他们的成果汇聚起来,送到了那里。你可以这样理解—人类对抗‘大霜’将近一千五百年的努力,最终也仅铸造了不到一百个我们这样的永动构造体。”

“一百个?那其他的构造体呢?”

“从没有见过其他人,”D42插话道,“极有可能,成功在预定时间里被唤醒的,就只有我们这一队……就像明明有那么多密钥人,我们也只唤醒了你。”

大概就是在我和别人讨论艾尔实验室的时候,C09发现了冰封之海上的一个疑点。

“你们看到那个了吗?”

不要说是我,就连其他的构造体,也没有她那样的敏锐,但D42还是命令队伍分散开来,在C09的指引下向那个尚不能确认的目标前进。也许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也许是为了照顾我迟钝的身手,她们的行进速度很慢—我觉得应该是后者,因为在这一眼望穿、完全无遮无掩的白色冰原上,根本没有躲藏的可能与必要。

当然,那个“目标”也无处可藏……在大约一公里左右的距离上,它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开始以诡异的动作后撤,而构造体们也在同一时刻加速,甚至抛掉了身后的核反应堆。

我没有看清她们是怎样战斗的……那应该只是像狩猎一样的简单行动,转瞬就有了结果。起先我没有想通为什么这些构造体的戾气那么重,根本没想过先沟通就直接使用了武力,但D42的解释也不无道理—他们极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队救援队,而我极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密钥人,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唯一的可能性,不惜一切代价。

倒下的猎物,是一团非常怪异、乍看起来就像是黑色肉块的奇怪东西,大概有半辆雪地车那么大,中央类似某种花卉的球根,后部则连有数十条柔韧的触手—虽然我从未接触过海洋,但仅仅是凭借本能,就认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海洋动物”,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不属于自然界而是来自于“工程学”的力与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P05不太情愿地将左手轻轻搭在那蛇皮一般长满了鳞片的外壳上:

“成分是百分之四十五的有机体和百分之五十的……”她停顿了好一会儿,“等等,这个部分是……是‘赫萝黑泥’啊?和我们身上用的基本素材完全一致!”

“哪个部分?!”D42焦急地问道。

P05退了两步,脸上带着些惊奇地比画了一下:“全部—这个东西,除了肉身之外,全都是用和我们一样的‘赫萝黑泥’所铸造的。”

“不可能,从没在艾尔实验室里见过这种东西,而且把有机体混在里面,不是反而降低了性能吗?”

“我们是没见过,”P05分析道,“但不排除在我们出发之后,实验室做了改进,也许……这个东西也是‘春晓行动’的一部分?”

此言一出,构造体们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从理论上讲,只要纳入“春晓行动”之中的东西,作为密钥人的我都应该能够将其启动。

我硬着头皮上前,做临终祷言一般地念道:“化身钥匙,点燃火炬。”

原本只是想要试一试的行动,竟然得到了这看上去已被击毙的怪物的回应,它微微歪过那球根状的脑袋,露出可能是视觉器官的一只巨眼。

我永远忘不了它用沉重的声音,所发出的匪夷所思的遗言:

“然后呢?神啊,然后呢?”

构造体们对死去的怪物进行了解剖,它确实拥有属于生物的基本结构,包括完整的进食与排泄系统,但负责行动的外壳和肢体,都使用了被P05称为“赫萝黑泥”的超级材料,这种材料与有机部分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显然不可能出自大自然的手笔。

这充满谜团的小插曲,并没能改变我们的行程—C09很想趁这个机会再调查一下海底,但我们的队长觉得等启动了“春晓行动”之后再来处理它也不迟……毕竟构造体们拥有近乎不朽的体质与一个能运转数十年的核反应堆,总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任何事。

在简单地整备之后,我们动身前往珍珠城。它差不多位于太平洋的正中央,在我那个时代,这可能需要坐上一星期的船,即便是现在,雪地车依然在一望无际的平坦冰盖上不间断地行驶近三天才抵达。

珍珠城隶属另一个阵营,我并不了解它的技术细节,只听说是一个利用火山提供热量、依岛而建的复合型避难城市。

说实话我对人类在大洋中央存活两万年并不是很有信心,但它确实拥有一定的优势—海底的潮汐不仅会带来廉价而易取的能源,还能提供在冰河世纪中异常珍贵的食物资源,同时与世隔绝的特性也会大大降低建设初期的动乱风险。

在见到珍珠城……或者说它剩下的部分之后,我觉得这些优势与人性本身的不确定性相比根本就没有多少意义。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内战,其规模和结果都远比黄道塔的内乱来得可怕,而最让人沮丧之处在于,如果P05的检测无错,珍珠城一直坚持到了差不多公元9000年左右,而这已经是目前为止,有活人居住的避难城市中,坚持最久的一座了。

由于整个设施都已经支离破碎,我们花了差不多五天才找到“锁”……它已经被破坏得十分严重,布满了弹痕和类似宗教符号的刻印。很难想象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毫无疑问,一些来自敌对阵营的勇士拼尽了全力,在上百个世代交替之后,在“阵营”这个词本身都已经失去意义的时候,仍牢记着自己的使命,在饥荒、恶寒与破灭中,保护一件他们可能压根儿就理解不了的“上古遗物”。

最终,他们还是失败了,正如绝大多数我们找过的坐标一样,珍珠城努力过、挣扎过、不惜一切代价地试着前进,又不惜一切代价地试着苟活,最后却还是只剩下一片毫无价值的遗迹。

虽然无法从“锁”中获取任何情报,我们还是在一个类似墓穴、存满了干尸的地洞里,发现了一个类似于数据库的设施。无数早已失效的储存元件像书本一样排列在高大的架子上,规模之大远远超过任何我能想象出来的超级计算机。

每个储存元件的外侧都印着一个名字,看起来简直像是骨灰盒,但它与架子之间的接口让P05给认了出来。

“这是‘意识投影’啊……全部都是,”她有些吃惊地指着庞大的墓穴,“是一种将思维数据化后上传到电子设备中的技术。我们的‘父母’—艾尔实验室里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用这种方法放弃了血肉之躯,将补给消耗降到最低,才勉强维持了实验室的运转。”

“这里的‘意识投影’太原始了,”D42接过话道,“很可能是整个技术的起源地。”

“那为什么珍珠城要开发这种技术呢?”我抬起手里的储存元件,想到上面曾经寄居着灵魂的重量,不禁心生敬畏,“也是为了减少补给消耗吗?”

“他们应该只是单纯在逃避现世而已,”D42不屑地摇摇头,“躲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他们可以远离一切苦难,幸福愉悦地生活无数个世纪,直到维护中断或者停止供电为止。”

“但如果人人都选择进入这个小盒子里逃避现世,又要靠谁来维护那个虚构的天堂呢?”

“问他们好了—”D42有些轻蔑地踢了一下地上的干尸,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脚,却将其上半身踢得粉碎,“背弃职责,是一切文明灭亡的开始。”

职责?看这些尸体身上仿佛萨满祭司一般的装饰,他们也许早已不明白什么“意识投影”的含义,只是在前世的残迹上,祭奠那些进入英灵殿的先祖而已。

与职责无关,一切文明的灭亡,都是从“遗忘过去”开始的。

在珍珠城的搜索完毕之后,我们对接下来的行动路线产生了小小的分歧—C09认为地球上已经不可能存在“有人类生活”的避难城市,不如把精力与时间节省下来,将重点放在那些类似休眠仓的据点里,而D42则坚持自己最初的任务。“一个也不能少!”她斩钉截铁地道,“就算我们无法救下每个人,也有责任记录下他们的结局。”

即便是我,都能感觉到C09流露出的不满,但她只是撩着头发微微一笑,并没有再争辩下去。

当晚出发的时候,夜空中弥散着一片暗绿色的明丽霞光,像一座横跨无尽星海的长桥,从天而降,一直落到遥远的地平线彼端。霞桥投下的光芒,在名为“太平洋”的巨大冰盖上映出了它自身的倒影,我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奇景,更不要说是置身其间,纵车狂奔了。

构造体们并不需要睡眠,但她们也无心欣赏天象,而是在行进中仍保持着警戒,死盯着冰面上任何可能出现的疑点……只不过她们并没有料到,袭击并非来自冰面之上,而是来自冰面本身—裂开的缺口将开道的小车直接吞没,虽然C09和C10以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跳车而逃,但对直冲海底的载具却无能为力。冰面上出现的平整切口与之前构造体们打出的痕迹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规模更大—我所搭乘的雪地车像遇上险情的野兔那样挣扎着急停转向,在冰原上划出了一道月牙型的悠长弧线,但即便如此,也没能逃过那以更快速度延长的切口。最终,在冰块倾覆的时候,D42试图将我及时地扔出了雪地车,我在冰面上滑行了将近二十米后,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又落入了一个忽然在脚下成形的裂口。

“它们是冲着我来的吧”—在坠海的刹那间,脑海中闪现出了这样的疑问,而仅仅是在几秒之后,洋面下蜂拥而至的黑影给出了确凿的答案。

沉重的防护服侦测到了环境的改变,自动充起气来,但对于不会游泳的我而言,光靠这个可没法突破围困。构造体们拼尽全力向我靠近,却被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袭击者挡在了外面。在无助的翻滚中,借着防护服上的强光灯,我勉强看清了来犯者的真面目—正是几天前出现在“种子岛巨像”之外的怪物,它们舞着漆黑的触手,眨着骇人的大眼,一边“神啊,是神啊”这样地低吼,一边向我簇拥而来。

远处的D系构造体们,像字面意义上的疯狗一样大开杀戒,试图将我夺回,而怪物群却丝毫没有要还手的意思,其中一头用触手将我裹挟住之后,便立即向东方撤离。它们鱿鱼般的身体明显更适合在海下游动,几秒之后便远远甩开了构造体,快得超乎想象。

“不要怕,神明……”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惊惧,它一直用那像是撞钟似的低沉嗓音重复着一句似是安慰的话语,“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十一

在“大霜”初降之时,筹备“春晓行动”的全球精英曾进行过一次激烈争论。其中一派认为用机器来执行计划比人要可靠,因为后者本身也需要机器来维持生命,与其制造一种“能够在冰河时代存活的改良人种”,不如把希望寄托在既不怕恶劣环境也不受情绪影响的机器人身上。反对者则坚持以人为本,觉得一切行动的目的是让文明复苏,让人类重新在地球上生活,时间与环境的变迁同样需要被考虑在内。以当时的技术水平,很难说能创造出拥有这种变通思维的机器人。

各方妥协的结果,便是把方案拆解为“钥匙”与“锁”的形式—

由像我一样受过训练的密钥人去寻找、解析和审核每一个“春晓行动”的项目,最终在恰当的时刻选择恰当的手段,以恰当的顺序逐一启动,而项目本身则储存在“锁”中,由独立而又简易的机械系统负责保管,以等待密钥人……或者别的什么有救世之责的东西来解锁。

……至少在我看到眼前这个不可名状的巨物之前,这套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这个巨物像是一只倒置在冰面上的黑灰色蘑菇,只不过占地面积比我出生的那个恒温穹顶还要大上许多,粗壮的根部更是直冲云霄,比我见过的任何山峰都还要高。

在跃出冰面之后,挟持我的怪物便非常温顺地跟在我的身后,用触手轻柔地指引着方向,而它的同类们则像是围观游街的犯人那样,既好奇又畏惧,随着我的脚步缓缓移动。

这时我才发现,它们的样貌与颜色有着细微不同,个头差异更是巨大—有几个特别肥硕的怪物看起来都难以用自己的触手站稳,背上却还驮着几个小家伙……就像是带着幼崽的母猴。

但它们显然比猴子要聪明太多,在我走向“倒置蘑菇”的一路上,它们不断地用怪异的口音发出呐喊—“看啊!是神!”“是神的模样!”诸如此类。我不能确定这个“神”是不是我,但由于亲眼目睹了挟持我的怪物从体内发射“液融枪”破开冰盖,我也不敢违逆它的指引。

步行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终于抵达“蘑菇”的边缘。更多的怪物从它那黑色的外壁上跳下,加入到“护送”我的行列。看来,这个没有在任何资料中出现过的奇怪设施,就是怪物们的巢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属于它们的“城市”。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它们是入侵地球的外星人……果真如此的话,对于双方来说,都真是太不巧也太不幸了。

这个滑稽的想法在我碰触到外壁的同时忽然烟消云散—墙上并没有出现“门”或者通道之类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像蜡油一样滴下的黑色物质,在我面前慢慢凝固成形,化作了一个人形……一个中年男人的形状。

与此同时,身后成千上万的怪物们同时趴伏在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嚎……继而是沉默。

“你是密钥人吧?”相比怪物,眼前这个模糊人形的言语要好懂很多,“幸会,我是这世间最后的‘锁’。”

它轻描淡写地说着一个听起来毫无逻辑的事—所有的“锁”都是依照完全相同的简单规则所建,这个理应传承万年的规则在之前不断得到验证,无论属于哪个阵营、哪个时代,所有“锁”都像无言的墓碑一样默默地静候着后人—确切地说,是“前人”的解读。

但它不一样—不止是所用的技术超乎想象,就连主动与我交流这一点,都违背了制造“锁”的初衷。

我原先以为它会邀请我进入设施或者至少换一个地方谈话,但是没有,它说这座被认为是“城市”的东西根本不能进入,其本身就是一台功能完整的“独立设备”,或者按照它的说法,叫作“神殿”。

“神殿?”在此前找到的“春晓行动”资料中,我从没有听说过类似的项目代号,“什么的神殿?”

“不如等一下再解释吧,”人形抬手指了指我来时的方向,“你的女朋友们要到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本簇拥在身后、如潮水般的怪物群竟然闪开了一条通道,而在远处的冰原彼端,出现了构造体们徒步向这边奔来的身影—七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们依旧荷枪实弹,背着看起来根本就没法在水中行动的大背包,很难想象她们这一路是怎么追过来的。

D42虽然没有气喘吁吁,但还是能从那近乎狂乱的动作上看出她的焦虑与愤怒。相比之下,P05看到这个黑色人形时的神情就显得更值得玩味了。

“你是……艾尔博士?实验室里的那个艾尔博士?”

“他是真的艾尔博士……或者说是他用意识投影制造出来的影像。”

“不,”人形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只是借用了他模样的‘引导软件’,负责向密钥人来介绍‘春晓行动’而已。”

“原来如此,”P05环顾四周,“这些大鱿鱼果然是‘春晓行动’的一部分?”

“不可能!”D42却仍保持着一脸警惕,“制造我们这些构造体已经花去了艾尔实验室的所有资源,怎么可能还能造出这么一大群鬼东西?”

“在送走了你们之后,艾尔实验室只剩下一堆寄居在意识投影中的亡灵,他们中的勇者不甘心在虚拟世界中消磨余生,便用最后一点资源,进行了一次原本已被废弃的危险实验,制造了第一只血肉与赫萝黑泥的混合体—也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些怪物,并将艾尔博士本人的意识投影附于其上。”

“博士本人?!”D42猛地激动了起来,“他在这儿吗?”

“那已经是一万九千年前的事了,无论血肉还是合金,哪怕是赫萝黑泥都赢不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一个体型娇小的怪物从墙上滴落,掉在人形的脚边,它打断自己的解说,半跪下来,用手轻轻爱抚,“实验室所有幸存的成员,全都选择追随艾尔博士的脚步,利用意识投影进入混合体的躯壳,成为了新世界的基石。混合体是艾尔实验室融汇了人类数千年文明精华……或者说残渣的技术结晶,它的血肉部分可以像任何动物那样繁衍生息,然后占据由赫萝黑泥制成的外壳并随着成长而融为一体。”

“就像寄居蟹,”P05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海里的,寄居蟹。”

“第一批混合体们拆掉了两座经过计算已经无法挽回的避难城市,导致了数十万幸存者的死亡……”人形起身继续道,“这惨烈的牺牲换来了足够的资源,建设起一条用以缓慢制造赫萝黑泥的生产线,那里便成为了混合体们实现增殖的‘孵化场’。研究员的总数非常有限,而且不断使用意识投影更换躯壳也会让记忆和人格渐渐涣散,为了让自己与‘后代’们,谨记使命,他们建立了一个类似宗教的信仰体系,让混合体们牢记并崇拜人类—那个他们自己早已舍弃的形态,从而心甘情愿地成为神的奴仆,一代代地劳作不休。”

因此怪物才会视我为“神明”……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伏击车队的时候,它们明明有机会用液融枪灭杀构造体却始终没有下手,即便那些构造体仅仅是徒具人形的“泥偶”,甚至比它们更不像人类。

“所以这里才叫作‘神殿’?”我抬头望着高耸的巨塔,“带我过来,是要执行某种宗教仪式吗?”

“最初,混合体们只是用来维护环太平洋的海下休眠城市,确保休眠仓运转良好……但很快,艾尔博士意识到自己创造出了一套能够在‘大霜’中实现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也就因此意外获取了原先最为稀缺的资源—‘时间’。”人形转身看了一眼背后的设施,沉默了好久才继续说道,“于是,他设计了‘神殿’,作为最后的‘春晓行动’—事实上,它可以直接带来‘春晓’,比你之前找到的任何东西合在一起都要有用。”

不光是我,连构造体们也都面面相觑,茫然失语。

人形继续道:“‘神殿’几乎完全由‘赫萝黑泥’铸造,你们看到的地面部分,不足其总长度的千分之一,它像树根汲取养分一样从地幔深处提取热量,再经由顶部的散热筒挥发到大气中,借助这种人工强制升温的办法,即便光照不足,我们也能让地球恢复到适宜人类居住的程度。”

“就凭这一座塔?”C09不屑地笑道,“我承认它是挺壮观没错,但如果靠一座散热塔就能对抗‘大霜’,人类造的第一批核电站便足够救世了啊。”

“人类小看了时间的力量,所以绝大部分‘春晓行动’都只会一败涂地,”人形用力指了指地面,“同样小看了时间的你们,知道现在具体是哪一年吗?”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是公元22135年,混合体们有近乎无尽的时间来积累技术与资源,实现艾尔博士的计划—像这样的‘神殿’,在整个地球上还有三十二座,并且还将继续建造十倍于此的数量……即便如此,它们也需要极其漫长的岁月来让大气升温,而在这个过程中,神殿需要不断地进行维护,这是人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尤其是,在他们已经灭绝的现在。”

“你!你说什么?”D42猛地抬起了液融枪,“谁灭绝了?!什么时候?!”

“设计休眠仓的时候,人们只是凭借理论上的认知来计算数据,根本没有、也不可能进行实际测试,所以在混合体们开始维护的时候,休眠仓里实际上已经检测不到生命体征。毕竟绝大多数的人类和你可不一样……”人形看向我,“你的基因经过改良,能够适应长时间的休眠。更何况,除了你之外,也并没找到其他的同类吧?”

“只要找到一个活着的密钥人就可以开始‘春晓行动’了,”D42反驳道,“这并不表示其他的密钥人都死掉了啊!”

“你们打开休眠仓看过了吗?”P05也跟着问道,“外部的检测有可能失真。”

“打开的前一千个都无一存活,这概率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出于对神明的敬畏和一丝侥幸,混合体们仍尽心尽力地维护着休眠城市,但客观来说,休眠仓中的生物,无论是成人还是胚胎,存活的机会已经非常渺茫。就算还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恐怕也不足以复兴‘人类文明’了。”

“你说谎……”D42显然接受不了这个说辞,她咬牙切齿,面目狰狞,“这不可能!而且休眠仓数以千万计,你只打开了一千个怎么就能下结论呢!”

“我为什么要说谎呢?”人形用手比向我说道,“作为一个‘锁’的我,为什么要在钥匙的面前,说谎呢?”

“所以‘春晓行动’……”P05点点头,“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了呀。”

“往逝的神明成为过去,但它们的神迹永垂不朽……不,‘春晓行动’并没有失败,失败的只是人类自身而已。”人形摇摇头,“现在,密钥人,告诉我,是否启动‘神殿’?是否要从此时此刻开始,花上数千年的时间,让春季重临这片大地?告诉我,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当整个世界仿佛都看向我的这个瞬间,“母亲”一再重复过的话语,又一次回荡在了耳边:

“不要留恋曾经发生的过往,而要在意即将出现的可能……”

然后,相信自己的判断—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母亲”这句教诲的意义……在它近乎绝对理性的思维中,一定已经计算出了,当我醒来时,面对的最大可能性,就是已经不需要再去考虑什么人类、什么世界,也不需要去寻找“春晓行动”。需要的,就只是找到那个“更好的未来”。

“智人能够统治世界,正是因为尼安德特人被自然淘汰,向前追溯,也许还有更多更强的生灵有可能建立文明,却都没有敌过地球本身的风霜雨雪……”思索了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我有了决定,“现在,一个新的物种通过了筛选,它不需要‘春晓’也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生存,那么也必然能够应付自然提出的任何其他挑战。它更配得上这个世界。”

“那么‘春晓行动’……”

“从一开始,‘春晓行动’的目的就是传承文明。我认为艾尔博士的‘混合体’们已经做到了。”我回望向人形,“我相信终有一天,它们能够走出地球,带着对人类的缅怀与崇拜步向星海……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在装点一个墓穴上呢?”

我长叹了一口气,笑得如此如释重负:

“逝去的就让它逝去吧,是时候让新的王者登基,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开始建立他们自己的文明了—就在这‘大霜’之中。”

“你疯了!”D42突然暴跳如雷地扳过我的肩膀,“你是密钥人!你的职责是启动‘春晓行动’!是复兴人类!”

我不想和她争论我的职责到底是什么,即便是她端起了武器,开始了空洞的威胁,我也只是以冷漠的微笑回应—我知道她不会伤害我,她对职责的绝对忠诚,对人类的绝对忠诚,让她绝不会去冒失去一个密钥人的风险。

她的行动,也因此而变得非常容易预测……

“走吧,我们……”她退到自己的同伴中间,“我们去寻找另一个密钥人,一个愿意拯救全人类而不是背叛它的密钥人。”

那些在实验室出生,被当做钥匙而培养出来的“雪童”,那些在“母亲”的教诲下长大的孩子们,一定也会做出与我同样的选择……但我不打算对D42说这些,她相信着自己的正义,也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希望。

“那不关我们的事了,狗老大—”C09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密钥人都已经发话放弃‘春晓行动’,我们的任务,结束了啊。”

她冲我莞尔一笑:“也许以后都不会再遇见你的同类了,所以……谢谢你们的养育之恩,我们两清了。”

最终,只有P05选择留了下来,她名义上说是要保护我,实际可能只是顺应了自己“想要偷懒”的本性吧?

“其实要不要执行‘春晓行动’,与混合体们会不会有更好的未来无关吧?”在目送了同伴们分道扬镳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而且,即便从概率上说休眠仓已经全都失效,人类也不一定就真的灭绝了,‘春晓行动’可能还会有别的什么存续文明的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

“好的,假如真有这样的办法,也真的能让人类起死回生,这里会发生什么呢……”我指了指仍在不远处围观的怪群,“当人类苏醒后,这些混合体会怎么样呢?这些在千万年中为了一个相同目标而不懈努力、直到此刻仍团结如初的生命会怎么样呢?”

在那一个个已经毁灭的废墟中,面对天灾的人类竭尽全力,最终却没能逃过人类自身的桎梏—傲慢的扩张,疯狂的内斗,懦弱的逃避,为了这样的神明而制造出来的奴仆,却是如此谦卑、虔诚与勇敢……但也正因为此,当神明真正回归之时,它们必将为了那个并非“更好的未来”而殉葬。

“哦,我懂了……”P05一下就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所以,这压根儿就不是有没有灭绝的问题,而是谁‘更值得活下去’的问题,对吧?”

“所谓‘更好的未来’,”我点点头,“如果是你,你会选谁?”

“我?”P05一扫严肃的表情,憨笑着耸了耸肩,“我无所谓,真的。”

狗仰视人类,猫鄙视人类,唯有猪,对我们一视同仁—我想起了这句不知是哪个名人说过的话。虽然我并没有亲眼见过猫、狗和猪,但看到P05的态度,我觉得这句话真是太精辟了。

“那么,现在呢?”沉默多时的人形突然发话问道,“我只是一把‘锁’,如果你让我停止‘神殿’的兴建,我会说服混合体照做,但之后呢?失去了这唯一的目标,它们该怎么办?”

“它们可以、也应当学会为自己而活,开始兴建属于自己的文明,铸造属于自己的世界。”

“没那么简单,它们虔诚地崇拜了一个神明上万年,”人形苦笑道,“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放弃信仰?”

“所以,它们只是需要一个神?”

每个文明都有一个神明作为一切的起始……耶稣、女娲、宙斯、奥丁……

“那它们现在有一个了。”

这一次,神的名字叫作“雪”……在大霜之中,带来春晓的雪。

我抬头看向天空,此时此刻,无数白色的花瓣正慢慢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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